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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属牛
■ 管城子 伯伯打电话告诉我母亲的手术做得很成功的时候,我才知道母亲瞒着我们悄悄地做完了手术——母亲这个病已经拖了很久了,这些年来病一发作,她都忍痛竭力隐瞒着。 在医院里见到母亲时,已是手术的次日。母亲看到我,疲惫的眼睛里顿时有了光彩。她一边盯着我看,一边埋怨伯伯说:“你看你,事先都跟你说不要告诉孩子们了!”说归说,言词之中却是无尽的欢喜。我也松一口气,暗想回家的决定到底是正确的了。 同住的病友和家属们都说我孝顺,千里迢迢赶回来看望母亲,羡慕地说母亲的心血没有白费。母亲很开心,却假意说道:“还孝顺呢,这来回车费多少,还不是要我来出?”然而她终究掩饰不住得意之色,“疼惜外人都没有用,还是自己子女最好……” 才坐下陪母亲聊了半个钟不到,母亲就着急地催我回家休息:“妹,家里还有过年做的萝卜糕和煎堆,想吃啥就吃啥,还有酒,热了吃暖暖身子。”我皱眉说我一回家就特别能吃,回来就是在家里“养猪”,母亲听了开心地笑。 我想多陪陪她,就坐在床边迟迟不动身。母亲就撑起半边身子,侧过去用手去拉小茶几上的抽屉,费了很大力气还是够不着。我说妈你要找啥东西呢,让我来拿不就得了吗。母亲笑笑说:“你不回家吃点东西,我刚刚想起这里还有个苹果呢,你自己去拿来削了皮吃。都是人家送来的,医生说我做完手术还不能吃生果,正好你替我吃了。”我说妈你急什么我一点也不饿,事实上我也确实不想吃,于是坐着没有动。母亲急了,说:“我也想吃,我们两个一起吃了它吧。”我鼻子一酸,赶忙取了苹果和刀背过身去佯装削皮,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 母亲看我大口吃完,提高了音调像是有意说给其他人听,微笑着说:“妹啊,我们好久没有这样亲密坐在一起了,对不对?一上初中你们姐弟两个就各自到自己房间睡了。”这时候我坐在床头,母亲用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记得以前我和你们姐弟三个总是一起在被窝里打牌吹牛的,我还教你打扑克呢,你怎么也学不会……妹,你的头发都留这么长了,还是把它扎起来,好看……”母亲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抚过我的发际,她孀居的这十多年,一定很孤独吧?一定也很想有人这样给她抚慰吧?她一个人如何熬过了这许多年的艰辛?我还未曾想过用这种方式向她表达过我的感谢和爱意呢。 以前旁人总夸赞母亲的坚强,母亲对此甚为得意,总是说:“我属牛的,属牛的人有一股蛮劲呢!”此时同房的另一个病人艳羡地对我说道:“看你妈妈,昨天才做手术,今天就可以一个人慢慢起来去洗手间了,我还赖在床上痛得要死要活……”母亲微笑道:“我是属牛的呢,我女儿像我,也是属牛。”说完又自豪地看我。 待姑姑过来看望,母亲正躺在床上,想坐起来招呼。姑姑过去要扶着她起来,母亲推开她的手说不用,眼睛却看着我。我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这会儿母亲很顺从地慢慢坐起来了。我心里一动,忽然感到她也有了柔弱的时候,有了需要儿女支持的时候了。 接下来的时间我就留在病房里,给母亲拿药,喂饭,梳洗,想着终于能为母亲做点儿事情,心里很快活。母亲每天都要打三大瓶葡萄糖点滴,由于没有打留记针(注:打针后把针头留在原处不拆,下一次打针直接换输液管即可),每次打点滴之前都要重新打针。这样过了两天母亲也没有说什么,但第三天护士快要来打针时候母亲突然说用热水先敷一下手臂,让脉显出来容易打。我才想到母亲是害怕打针的,特别是前一天一个护士打针不熟练,接连打了两次还没有找着血管,母亲已经对打针心生恐惧了。我埋怨说:“妈你早就应该打留记针了嘛,这不是自作自受吗?这样每天打能省几个钱呢?”母亲说不用了。我有点生气说妈你怎么这么倔强,我也是为你好反正痛的又不是我。我的语气一强硬,母亲越发倔强起来,沉下嗓子说不用,之后就干脆不吭声了。护士进来,我对她说打留记针,护士就问母亲说要不要打,打了以后就不用再打新的针口了。母亲低声说好。我吃了一惊,原来母亲刚才或许是在跟我倔呢,又或许不是,她只是好强,不愿承认自己的脆弱呢。 打留记针这天,天气骤冷,连绵春雨紧接着就下将起来。病房里冰冷冰冷,脉搏一冷就沉了下去,护士怎么也找不准脉。打第三次时候,母亲恳求说,今天先不要打了吧。护士不许,换了护士安定母亲的情绪,让她换了另一只手臂打。我看到母亲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个针管,知道她一直在害怕。好不容易打好了,我想逗母亲开心,忽然又想到开玩笑要小心,母亲一笑刀口又要剧痛了,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时候我也不再有心思和母亲说笑,心上被刚才那一针针扎着,隐隐作痛。 晚上我在另一张床上陪母亲睡。到凌晨两点时候,母亲突然醒来,跟我说:“妹,明天的早餐我给你订了饺子,换换口味,老是吃盒饭也该吃腻了吧。”我无言。 我买好了次日凌晨两点的火车票。那天躺到凌晨一点,我起来,要出发去车站。母亲睡得正熟,发出轻微的鼾声。我没有惊动她,悄悄出了门去。回到广州打电话给母亲,母亲在电话那头责怪说:“昨晚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我说妈您在睡觉呢。母亲说:“你叫我一声我就醒了。”我说我现在不是一回来就先跟您打招呼吗,这还不是一样吗。母亲说:“不一样。你走时叫我一声我觉得心里舒坦。” 我敲着键盘,眼泪又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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