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如雪·中庸·鬼太鼓

                                    ―与五十岚美穗子的交流

■一泓

       前言：中日问题是练武术者不可避免遇到的问题，对武协会刊第一次刊出外国友人的文章，即日本朋友五十岚美穗子的《我对武士道精神与中国武术文化的一点认识》（以下简称《认识》）一文，深表感谢，作为杂志的创办人之一，我有必要进行一段交流。十几年前与日本空手道学徒进行过技术交流，而现在与日本武术学妹进行思想交流，文化本如形神一体，这样才显得出一种圆满，而圆满的含义也就是“中庸”。

在武协21周岁的当日，我回到学校，做了《武术泛滥时代的广袤园武协》（注一）的演讲，当中有师妹提问关于中庸的意义。因时间关系，我当时以一个新的观点“文化老三篇”做答，但自知未中要害。也借此地回答武协网站论坛中《一位日本人士与几位中国大学生的对话》（注二）（以下简称《对话》）的问题。

《认识》一文中说道：“日本的武士精神是为了上级，为了修养自身。中国的武术精神则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别人。这大概就是两者最大不同吧。”得此结论，当真不易，日本近年在学生中开讲孔孟之道，在《对话》一文中，日本朋友攻击不熟悉中国文化的“笔者”不懂“中庸”的含义，了解中国文化不如日本人，可惜忘了，日本对“中庸”的学习只停留在表面，而中国人的“中庸”是深入到每个人的骨髓之中。

中庸的“中”字不是代表方位，在《中庸》一书中最有关的命题是：“致中和”，《中庸》说：“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和”是世界万物存在的理想状态，有各种方式达到这种状态的过程叫“致中和”，“致中和”的最高境界是“适事而故”，“以平为期，以和为重”，意思是做任何事情做到不偏不倚，恰到好处。这就是“中庸”。一个了解真正“中庸”含义的民族是不会出现“田中奏折”（注三）这样的战略国策的。

中庸的思想贯穿着中华文化派生出的所有文化表象上，当然包括武术。只有在中国哲学思想的影响下才有“十年不出门”的“太极拳”，太极拳内涵有中国三大古典学说：精气学说，阴阳学说和五行学说。以太极为例，中庸不是妥协，不是退让，而是抱元守一，借力打力，就是让你自己的力，回到你身上，让欺负别人的人，自己也知道受伤的滋味。但是太极不会穷追猛打，不会像“冬荫功”中泰拳那样用象骨割断敌人的全身筋脉，“太极”的艺术是告诉失败者，你的失败只不过是自己用力不当所致，非我强迫而为。

要短时间内直观地了解“武士道”精神，我向大家推荐汤姆克鲁斯出演的《最后的武士》。该片所描述的那场战争就是萨摩藩武士对抗明治政府的西南战争(注四)，而katsumoto的原形就是有“最后的武士”之称的西乡隆盛。西乡隆盛是明治时代的开创者之一，和木户孝允及大久保利通一起并称“明治维新三杰”。西乡隆盛倡导维新，但依然以武士身份和武士精神为荣。他希望在一个新时代之中，武士仍然能成为天皇最忠心的臣仆和战士。但以大久保利通为代表的明治政府决心仿效西方，消灭武士阶层，从贫民当中募兵组成新的帝国军队。这对当时的数十万武士而言，不但是对他们生存地位的威胁，更是对他们武士尊严的莫大侮辱。数百年以来，战斗一直是武士唯一的生存方式，为天皇和藩主战死沙场是他们最大的荣耀，也是他们的特权。现在，这个由他们浴血奋战才造成的明治政府却要剥夺他们的生存方式和生活尊严。他们所看不起的贫民将得到为天皇而战的权利，他们中的大部份却面临失业的威胁。武士开始与由贫民组成的政府军爆发战争。可惜他们低估了解放出来贫民们的作战能力，在西南战争的最后一幕中，西乡隆盛演出了他生命的绝唱。兵败之后，他解散了萨摩军，但自己拒绝投降。他带领少数最忠心的萨摩军干部，退到鹿儿岛的城山，等待和政府军的最后决战。1877年9月6日，3万政府军包围城山。9月24日，西乡军弹尽梁绝，西乡隆盛集合最后的数百名战士，发出“冒死前进”的命令。随后发生的事情就和电影里的一样:这数百名武士面对数万敌军发起了绝死冲锋，在政府军密集的火力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以最壮烈的死亡完成了武士的最后一战。西乡隆盛也身中数弹，在随从的协助下自杀身亡，为武士时代的结束划下了一个悲壮却完美的句点。武士时代虽然结束了，但是由平民组成的日本“皇军”则直接以武士道的精神给整个世界带来了杀戮和震撼。

武士道精神一言以蔽之就是只服从“直接强者”和对“弱者”的人格上的蔑视，个体是因依附于强者身上而生存的。日军是天皇的臣民，而我们是民族的子孙。“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人类的解放，救亡的责任，全靠我们自己来担承……”(注五)。因此当强者逝去，依附者只能“切腹自杀”。这种特征用“中庸”的看法就是属于“阴阳不调和”的性格病症。

以“中庸”的观点看世界就是大家和谐相处，对各自国家的事务都处理到恰到好处，兵戎相见只是无法解决问题的最后方法，不是起步阶段的战略布局。600年前，郑和带领着中国舰队超过二百艘，其宝船的载送量达到一千多吨，船队总人数达二万多人。其规模，大于全世界所有国家海上舰队的总和，如果将这个规模给了今天的美国，则早就打下整个中东和它认为的所谓的“恐怖轴心国”等等了，如果按照《对话》中那个日本朋友的观点，就不会停留在“纸上谈兵”了。可当年的郑和却实现了人类历史上兵力对比最悬殊的和平之旅，他不是“耀兵异域”，而是带去丝绸、瓷器、茶叶、字画等丰富物产和先进的技术，换走胡椒、亚麻、工艺品等当地物产，所经之处往往干戈化为玉帛，经贸加速融通，文化和谐交流，其航程因此被誉为“海上丝绸之路”。这种不以大欺小、不恃强凌弱的宽广胸怀和友善交往，这就是中庸思想的体现。再看看以色列的铁血总理沙龙，他为了以色列复国，提出了“要以十倍的恐怖来对付恐怖袭击”的战略，用推土机和坦克，对付巴勒斯坦少年的石头和零星袭击，但却无法解决中东地区的冲突问题，并且培养了一代有一代的反抗者。早在春秋时代的孙子就提出了“慎战”的思想。以暴制暴是无法达到目的的。但是如果真的遇到要和你挑战的对手怎么办呢？我们先看看金庸小说：

金庸小说中的武功最第一人应该算独孤求败了(注六)，他用过的几把剑就将武功的境界描述得非常清楚。第一层，他年轻的时候，使用一把非常锐利的宝剑。这个剑所向披靡，可以斩铜断铁。那么这代表一种少年气盛的境界，见谁都想把人打败。而超越这个阶段之后，他第二个阶段用的是一把轻剑，比较轻的宝剑。这时候功夫长了，想干一番大事业。这是第二个阶段。第三个阶段，他改用一把重剑，重剑无锋，我们常说，能够举重若轻，举重若轻是一个很好的境界。比这个更深，是举轻若重，举轻若重是更进一步。那么到了最后，他用一把木剑，木剑是没有刃的，本身不能伤人的。但是，这个木剑其实只是一个代表，说明他已经可以达到不用兵刃了，达到无剑的程度了。也就是说，他最后武功练到大成，是不依赖于外物。这个时候什么东西都是他的兵刃。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就是说，这其实是庄子讲的“不役于物”，不为外物所奴役，外物完全被我所控制，所以你看上去他是两手空空，其实他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了。而这个论述写的绝不仅仅是打架的境界，搏斗的境界，其实它是人生的境界。就是和外物可以自由相处的程度在于你自己本身功力的深厚程度。

所以，要想达到中庸的境界，就需要有“致中和”的本事。因此中国文化讲“内圣”而开“外王”。只有自己强盛了，方可对外求得理想的秩序。我们说“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武术要想不成为花架子，就要练基本功、内功、气功。中国要是想与其他国家和平共处，也要国力昌盛。日本如果真正读懂了《论语》，美国如果也了解了《中庸》，就明白在现在信息发达的时代，解决文明与文明的冲突，民族和民族的矛盾用武力是无法得到功果的。现在西方科技发达，却因社会问题不断向东方文化求救，就更要了解东方的中庸之道了。

写到此，突然想到了那首歌“发如雪”。其实“中庸”无时不在我们身边，如周杰伦、王力宏等的RAP歌曲里，在大量的RAP后，也必须加上流畅的唱段，这何尝不是一种节奏和旋律的“中庸”之术呢？日本鬼太的鼓声中出现的人声吆喝，也是“连”和“断”的“中庸”。我欣赏井然有序的空手道规则，也敬重勇猛进取的泰拳技击，更喜欢在演练博大精深的中华武术中领悟厚重的文化禅意，因为只有中华武术才有资格称“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武术有各派习练的特点，每个人有选择自己爱好和发展方向的自由，因此在武协21年之际我提出“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文化钥匙，合而不同”的口号。当我站在德黑兰的干燥而苍茫的戈壁上，望着远处雪山上永不融化的皑皑白雪时，想到在创建和谐社会的今天，艺术家们开始交流了，各国技击家们也开始交流，那些聪明的各国政治家们为什么还热衷于用武力和战争去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身上呢？中庸精神让中国人就算在抗战结束后，对日本家眷仍是礼貌待之，在日本经济复苏后，需要大量的市场以解决本身国内购买力的局限问题的时候，中国政府和人民都毫不犹豫地以低关税和广袤的中国市场让日本的家电和汽车畅销在以前曾经战火硝烟的土地上，贸易是互利的，中国人没有抵制曾经制造坦克的三菱公司在中国销售的空调，这种宽宏和大度是希望大家仍然能够睦邻友好。不过别忘了，“中庸”不是不左不右，不是永远强调以和为贵，以德服人，而是一种追求“致中和”的结果。“中庸”的民族虽然没有武士道，但是有侠义之风的剑客。中国的剑客是不用长期身着夜行服，蒙面对人，而是堂堂正正的侠义之风(注七)。剑客一旦“亮剑”，则魑魅魍魉统统逃避。什么叫亮剑？“明知是个死，也要宝剑出鞘，这叫亮剑，没这个勇气你就别当剑客。倒在对手剑下算不上丢脸，那叫虽败犹荣，要是不敢亮剑你以后就别在江湖上混啦。咱独立团不是孬种，敌人来一个小队，咱们亮剑，敌人来一个大队，咱们也亮剑。”(注八)

多谢五十岚美穗子小姐，多谢那些理解并用行动去了解他人习惯和他国文明的人士，我十几年前在大朗校园时，也学过一些空手道、柔道和跆拳道，希望武协弟子有时间去学习他国技击的特色。在《对话》中日本朋友的偏颇是只看到别人的短处，忘了自己在文化上的也有的破落。只有懂得如何看到别人长处的人（民族）才能够和大家共同进步，不然，在切腹自杀的同时，也切断了与他人再次沟通的机会和勇气。

注一：http://www.inmysite.net/cnwushu/forum/viewthread.php?tid=60&fpage=6

注二：http://www.cnwushu.com/recommend/ehong.htm

注三：所谓「田中奏折」，有说是昭和2年(1927)担任日本首相的陆军大将田中义一，呈给天皇的秘密奏折，部分内容叙述于下：“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如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滿蒙。如将蒙满用于帝国的贸易基地，即可完全控制支那，夺取全部资源，致使其他如印度、南洋诸岛、中小亞細亞及等異服之民族、乃至欧洲，必畏我而降。”

注四：推荐《最后的武士西乡隆盛》，作者：一介·西西河。因为电影毕竟是好莱坞根据这部书编的，《菊与刀》是美国人本尼迪克特总结的，都不错。但是如果我们从这部由日本人写西乡隆盛的书入手就会得到我们自己对武士的直接感觉。http://www.seas.upenn.edu/~yding/history/xxls/

注五：《抗日军政大学校歌》，凯丰词 吕骥曲 1937年底作于延安；

注六：黄裳虽然是《九阴真经》的创始人，但是当他找人打架的时候，除了一个老太太外，别的敌人都死了。“独孤九剑”的风清扬还停留在教剑的层次。

注七：推荐北大孔庆东教授著作评点金庸小说的《笑书神侠》，和在中央电视台的《百家讲坛》，本期杂志中的节选文章《北大醉侠论侠义》。

注八：推荐都梁的小说《亮剑》和同名抗战电视剧，剧中中国的军魂绝对是荡气回肠。

后记：因篇幅有限，以下问题大家可以到论坛: http://bbs.wushu.com 中继续讨论：

1、为什么日本会有武士道？

2、为什么中国会产生中庸？

3、如何回答《对话》一文中日

本朋友的问题；

4、为什么日本会切腹自杀而中

国人往往好死不如赖活？

5、中庸的弊病和中国近代史落后

的原因；

6、武士道的优势与日本的兴起；

7、为什么各国的技击术只有中国武术经常出现到联欢晚会中，伴

歌伴舞？

8、你（或者）你们曾经练过哪些国外技击术，心得呢？

9、要是我们一直打不过别人的话，还能够中庸吗？

10、点评中国的剑客精神和武士道？

11、自杀一定是弱者的行为吗？

如果不是，请分析。

12、剑客、刀客、侠客的区别，你能说多少？

……

我在文中的观点，不一定是正确答案，更不是最终答案，许多事情的解答也许并不是结果，而是在过程之中，这或许也是一种“中庸”。我还是一句20年的老话：“陈钢师兄的观点你们可以听，也可以否定，一切在于你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