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邮轮上的日子

文/唐朝

    前按:为了再现油轮上的日子,唐朝师兄在行文中使用了若干方言。编者不愿破坏文章的原汁原味,因此在文章结尾附上了方言的注释,以便阅读。

    每当感觉苦、感觉累、想偷懒的时候,我就让自己想想那段在油轮上的日子。

    那是我的第二份工作,大师兄帮忙介绍的,当时可是全职在家等候,整整等了三个月才守到。要知道,那时我才刚毕业半年,正因为原来那份工层次太低(包括薪水)才毅然在这边公司没安排好的情况下贸然辞职的,所以三个月下来早就把老本折腾得干干净净(其实说实在的也没什么老本)。正在我弹尽粮绝之际公司通知我去上班了,那时候我才明白了中学政治课上怎么也理解不了的一个道理:劳动是人们生活中的一种需要。

    所以我非常珍惜这份工作。

    所有的好事都是多磨的。进到这家公司开始一段工作之后,感觉太爽了,这份工作让我再等上半年都值!这个部门好,太好啦,熟人多:陈钢、余飞、陈跃洪、范文胜、常耀南。这些师兄都是这里的骨干,各自负责一块业务;虽然不是指望有这么多师兄在这里“罩着”就可以胡作非为,但有这样的环境,自己当然可以宽松很多,就算是被挑剔了,也是善意的。有不懂的去请教,他们会耐心地教我;有做错的,他们会及时地为我纠正,而不是在背后踩一脚。这一点,只有毕业以后的人才能体会到它的珍贵。

    那时侯公司正处在高速发展的阶段,对了,忘了先介绍一下,我们公司是做燃料油贸易的,进口然后自行销售。公司确实需要人手,我刚来两天,座位都还没安排好就把我派上前线去了。我也不问派我去干嘛?怎么干?反正让我跟着洪哥(就是陈跃洪师兄,这样叫习惯了,以下同),我就跟着。话说回头,如果当时你一定要我问“派我去干什么、怎么干”我也不知道怎么问。不过坐上“大飞”①,爬上大船后,很快就明白了,原来是让我协助洪哥上大船接货。我们习惯称油轮为“大船”,因为它很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船,五万吨左右的排水量,连“小鹰”号航母的标准排水量也只是为六万吨!不过估计多数人对这个指标还是没什么概念,对足球场的概念可能更清楚一点。我们一般接的大船长250米左右,宽30-40米,跟一个足球场差不多大!没想到这样一个区域竟成为我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势力范围”。

    刚开始几次上大船,兴奋得很,尽管压力很大,劳动强度也很大,但就是兴奋得感觉不到苦,感觉不到累,甚至连压力都忽略掉了。大飞那么快,兴奋!大船那么大,兴奋!像电影里面爬悬梯上城墙,兴奋!

    事易时移,人对好与坏,苦与乐的观念也在不停的转变,有时我们对一些小孩或者城里的同学说起自己认为当年很难熬的境遇,比如小时候每天放学要上山打猪草,天寒地冻要下地干农活之类的,他们会流露出羡慕不已的眼神,回你一句“真好玩,什么时候带我去?”,气得你吐血!所以当你听我说完我在油轮上所发生的一些事后,你也别叫我带你去,要去自己去!

    我在油轮上的主要工作是根据销售情况,把大船上的油过驳到小驳船发给客户。这个工作本身挺简单的,但在细节问题上我们还要与各个部门配合:报关部门先要办理报关手续缴交完税款,我们的货物才合法,才可以根据销售部门预售情况发货;因为我们属于大宗商品买卖,有些客户货款不一定能一次性付清,我们要严格按照销售部门的要求来发货,不能少,不能多,不能急,不能拖;有些是新客户,互相之间信任不够,“不见兔子不撒鹰”,要上大船见到货才敢付款给公司,那我们还得万分谨慎的收取汇票/支票;另外还要小心的应付商检、海关、边防、海事等等部门的例行或临时“检查”,每个部门都很重要,无论哪一个环节出错,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因为外轮的滞期费是很高的,每天按“万美元”为单位计算。

    以上这些都给了我不小的压力,而事实上我所负责的这项工作本身的压力并不在此,而在于“亏吨”。每条大船过驳前的吨数与过驳到小船上的吨数总和往往要亏掉五六十吨。每条大船装载四五万吨的油,两三天之内,有六七十条小驳船来接货,如何安排他们的顺序已经很让人头疼,在过驳的过程中,如何防止这群“油耗子”偷油才是最让人头疼的事,而我在油轮上的日子也就是我跟油耗子们玩“猫捉老鼠”的日子。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所以在上船之前我们就非常注意收集黄埔运输市场上所有驳船的资料和有关资讯,开始我们就对口碑“麻麻”②的驳船特别关照,如果确实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做手脚,我们就扣着他的船不放行(因为没有我们的放行条他们是不敢走的,抓到就是走私),并且知会我们的客户以后不要请这条船,否则我们不发货。这样做确实有点毒,但各为其主,我也没办法。

    经过一段时间的捕鼠工作,我们发现几乎所有的驳船都想动那个脑筋。为了治病救人,也为了讲个先礼后兵,我们给每条前来接货的驳船发出一封公开信,呼吁大家都要老老实实的,同时也警告想动坏脑筋的人,如果被查出,我们会要求所有我们的客户不请他的船,因为我们公司大,货量多,这一招应该可以唬住不少人。

    但只要有利益驱使,总有人铤而走险。于是我们就在每条驳船上派驻一个兄弟,驳船靠上大船先对船舱、管线、泵房、油箱等进行全面检查,并加上封条。弟兄们都非常有责任心,而且意志力也非常强。我这样说是有根据的,每次下到驳船,船佬③们都会很热情的来和你套近乎,好吃好喝从不吝啬,会给你很多暗示甚至明示,企图拖我们的兄弟“下水”,但大家始终都能站在船上,稳稳地。

    大船本身也有资源可挖。船舱那么大,我们这种油属于重油,很容易挂着一层厚厚的在舱壁上;船舱里面的管线那么粗,船舱刮干净了,不帮你吹出来,你也“吹”不了他④,所以我们还要攻关一下船长和大副。如果是国轮,对付船长和大副的主要是劳务费,如果是外轮,人民币不一定好使,只能用我那“三脚猫”的英语去拍拍他们的马屁,总体来说还是有点用。

    在船上指挥过驳,最累人的是要连续作战。人是在地上面生存习惯了的,就是给你好吃好住又好玩,让你到船上去呆上几天,下来你也会觉得浑身不得劲。而我们在上面是吃不好睡不好又没得玩,而且整天给人烦:驳船来接货,运费是按船/里程算的,一条船一个月利润的多少主要看它这个月运载的船数,所以谁都想先装。一条大船就算两边船舷发货,一次同时也只能给两条驳船过驳,一条一千吨的船一般要装的打电话来求你:“我D船到咗啦!手续都搞掂哂啦,麻烦你尽快安排装船啦!”⑤“我已经等咗成日咯啦”⑥……有的船佬会每隔一个小时给你来一个电话,最劲的时候我试过一天打一千块钱手机的情况,那段时间耳边的电话钤声是不间断的,不是夸张,因为没有电话来的时候耳边一样回响着刚才的钤声,而且跟真有钤声一样。要命的是这些电话是没日没夜的来,只要我们来没下船,只要还有超过两条船在等卸货,就还会有人来追着我不放,想睡个觉?没门儿!

    回头看了下上面写的一大段,觉得挺黑暗的,其实,在船上也有很多乐子。比如,上外轮的时候,我们经常忙里偷闲去逗逗那些鬼佬水手、大副。我们接的船都不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像希腊、巴拿马、日本、菲律宾、印度、西班牙等等,由于大家都用半桶水的英语来交流,有时候搀杂点中文粗口在里面逗人家,然后假装很友好的笑,他们也跟着笑,然后我们就更开心的笑,当然他们也会自己人嘀咕嘀咕以后冲我们笑……

    不过最“搞”的还是自以为是的日本人,祖祖辈辈偷学我们汉语,结果学得乱七八糟,举两个例子:上船一见面,我们一般就说“你好”,他们怎么说“哇哈咿哟!锅炸一骂死!”又长又罗嗦还骂人!这日本人,真是缺乏教化。再比如,日本人很“抠门儿”的,一餐只给我们提供一只手指头大的虾,一小块炸猪扒,一小碟青菜丝、一只橙、一杯水,一小碗米饭,数出来好像挺好,但像我这样的“饭桶”,吃这一点点,怎么够饱!于是想办法去问厨房师傅要。问人要吃的,你总得吹捧人家一下吧?可惜不会说日语。好在有救兵,我马上打电话给旭辉(也是一个武协的师兄,学日语的),我问他怎么用日语说:“师傅,您煮的东西真好吃”?他告诉我“很好吃”就是“哦咿细”,怎么听起来那么象广东话“屙――屎”?!

    (对不起,粗口都说出来了),不过问完以后我也没胃口再找他给我加饭了。日本人,真绝了!

    ……

    说起在油轮上的那段日子,有苦,也有乐,要学会苦中找乐。其实生活就是这样,“不经一番寒彻骨,哪来梅花扑鼻香”。经过了大苦大痛的磨练,生活中就不会再有太多的埋怨,面对烦恼与困难,才可以更坦然。就象我们坚持在武协训练,确实挺苦的,挨过去了,也不一定就说你是什么英雄,但起码以后的你会比那些挨不过这个苦的人生活得轻松一些。

大飞:一种交通艇,可乘5-7人,艇身小,速度快,像在水上飞。因为油轮船大、吃水深,船多、码头少,大船安排不了码头卸货而直接停在锚地过驳。工作人员要上船就要借助“大飞”来回运送。
麻麻:声誉不大好,有劣迹前科。
船佬: 船员。
你也“吹”不了他:你也无可奈何。
“我D船到咗啦!手续都搞掂哂啦,麻烦你尽快安排装船啦!”:我的船已经到了!手续已经办齐,麻烦你尽快安排装船吧!
“我已经等咗成日咯啦”:我已经等了一整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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