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饮凉州词

■散宜生

酒,酒,葡萄酒!
杯,杯,夜光杯! 杯满酒香让人饮个醉!
饮呀,饮个醉──
管它马上琵琶狂拨把人催!
要催你尽催,想醉我且醉!
醉了醉了我且枕戈睡。
醉睡沙场,谁解个中味?
古来征夫战士几个活着回?

    我读到绿原自由奔放的文笔时,我不禁大呼:好酒、好诗。军中的聚会男人的聚会,是勇者的聚会,琵琶是邀人跳舞的,诗中的人有没有去跳呢?看来是去了,一个军人在酒场上,大概不会有缩手缩脚的酸劲。军队里容不得这号人。即使你宁愿喝酒,到舞场边去,手持酒杯,脚奏舞拍,为同袍们鼓鼓劲,高潮处猛嚎几声,再仰头痛饮,这一番热闹,比起有酒无乐的干饮,岂不是更有滋味?「欲饮琵琶马上催」,实际上是歌舞酒筵的景象。何况葡萄酒和夜光杯都不是当时的日用之物,夜光杯不谈了,就是葡萄,比王翰稍后的李颀还说,「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葡萄入汉家」,那也是用性命换来的。

    但是,琵琶弹拨的,毕竟是撩乱边愁,跳累了,醉晕了,一丝乡情袭上心头,横跌在地,倒头就睡。「醉卧沙场君莫笑」,这说话的人自己大概也在笑:我为什么要在乎,「古来征战几人回」?这实际上是相当豪放的境界。而「醉卧沙场」,也不是战士觉得有家归不得而借酒浇愁。诗人写下这两句话,其实是壮语,说它是悲壮也无不可。而悲壮却不是消沉伤感的反面。它不是什么嗟叹,也并非无可奈何的谐谑。

    绿原其实还是聪明的,加油添酱还有个限度。美国诗人 Witter Bynner,和一位华人文学教授合作,化了十年时间,将《唐诗三百首》在1929年第一次全部译成英文。这两位教授的文学水平,显然比一般的今译者要高。对这首《凉州词》,他们的译文是:
    They sing, they drain their cups of jade, They strum on horseback their guitars. ...
    Why laugh when they fall asleep drunk on the sand?
    How many soldiers ever come home?

    英文中一上来就添加了"他们歌唱",这一句很巧妙。《凉州词》本来是写了给军士们唱的,译者把它化暗为明,同时又借此规定了原诗的基本情调。动词 strum(漫不经心地弹奏乐器)准确地摹写了当时的气氛,也避过了那个难译的"催"字。与绿原相反,英译者几乎是只减不加。这种不妨称之为 Keep the Barebone 的翻译手法,用在英译,可以接受,反正读者是了解多过欣赏。但是,如果用在今译,或许就会过于"严谨",而错失了必须"传神"之处。 关于葡萄酒和玉杯,不妨读一读《史记》中关于大宛葡萄和西域玉杯的记载,以表明这酒和杯都是异域殊方的珍品。你要不以为然,也可欣赏一段金庸的妙文。在《笑傲江湖》第十四章"论杯"里,黄河老祖之祖千秋教令狐冲如何匹配酒具时说:"至于饮葡萄酒嘛,当然要用夜光杯了。古人诗云:「葡萄美酒月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要知葡萄美酒作艳红之色,我辈须眉男子饮之,未免豪气不足。葡萄美酒盛入月光杯之后,酒色便与鲜血一般无异,饮酒有如饮血。岳武穆词云:「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岂不壮哉!

    " 金大侠的中华文化功底众所周知,他的想像力更是令人叹为观止,可惜百密一疏,将此时的街头巷尾所售的葡萄酒误认作了彼时的葡萄酒。据明人唐汝询在《唐诗解》中说,"蒲陶酒西域有之,前代时有贡献,及太宗破高昌,收马乳蒲陶实于苑中种之,并得其酒法,遂造酒成绿色,芳香酷烈,长安始识其味。"出生在西域又好饮的李白,以大江为酒,「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发醅」,可作唐时葡萄酒为绿色的另一证。由此可见,王翰笔下的壮士们,所喝的并不是今天通常所说的红色的葡萄酒。

    曾见洋人说中国人野蛮,以吃人为荣,岳飞的名句也是证据之一。要是他看过《笑傲江湖》,就会知道,一切都是翻译惹的祸。所谓的「匈奴血」,只是带有中国特色的葡萄酒而已。国人节俭,拿了人家的方子,把榨汁酿酒改成连皮带肉一起蒸,弄得酒色鲜红如血。至于「胡虏肉」,则大概是一种西方的面包吧。君不见我驻南使馆被炸后,满城青年都恨不得一飨「胡虏肉」吗? 最后,让我们再读一遍王翰的《凉州词》吧!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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