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洞庭秋

■周逸泓

    当我乘着曾经牵动过李白衣衫的长风来到洞庭湖边时，我似乎又听到老杜书剑飘零时那一叶孤舟的桨楫之声了。

    湖水湛湛。满目都是洞庭湖秋天的意象──波平如镜的水面，浮光跃金，几只舟舸驶过，犁起千重白浪，惊动数只鸥鷺。远处，几艘大渔船，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大圆，拋洒着渔网，隆隆的机声，极富韵律……"昨夜渔歌动湖来，一分天地十分秋"，我想元人贯小石云海涯先生的诗句，早将洞庭湖的秋意挥洒得淋淋尽致了。

    渔栅片片。附近都是洞庭湖秋天的设想──浅渚边泊着叶叶扁舟，渔人以木棍竹竿楔入水滩之中，布下一片片栅栏，好让一切鱼们"尽入我之彀中"。这是鱼的陷阱，这何尝不是我的"陷阱"？洞庭湖，你是在以你醉人的秋色诱我入你的彀中吗？

    蒹葭苍苍。到处都是洞庭湖秋天的辞章──唯有这皤然之"苇"才能真正表现洞庭的秋色。前几天还是翠绿欲滴的苇荡，曾几何时，却纷纷举起白色的旗幡，是向朔风千里的凛冽寒冬举手投降，还是对流火的盛夏作一次真诚的挥绢惜别？

    湖略瘦，水微寒。漫步沙滩上，我随手打捞起一串串湿漉漉的诗句："楼观岳阳尽，川迥洞庭开"，"一阙声长听不尽，轻舟短棹去如飞"。 洞庭湖，古人大事弘扬，把你写得何等壮阔何等浩渺！洞庭湖，我每看你一次，都为你那博大的胸怀所感动。你总是宽以待人，尤其是宽容地接纳了一大批落魄、铩羽之人：唐朝张说，历仕四朝，因忤权贵，被武后先流配钦州，后又贬官岳州；翰林供奉李白以五十九岁迟暮之年老迈之身登上岳阳楼时，虽满心欢愉，但毕竟还是一个"流放夜郎"；杜工部一生官运不济，几遭谪贬，抵岳阳时年已五十有八了，且一身沉疴，虽流下千古绝唱《登岳阳楼》，却是喜后大恸；至于重修岳阳楼的腾子京，只一句"谪守巴陵郡"，便可推知这位左司谏被贬几回了……有人说，是这些贬官失宠无聊才想到亲热山水，才有对你的歌咏，我却以为，是妳先用自己的怀抱接纳并温暖、感动了他们，才使他们对你有了由衷的感激，会心的吟唱。

    我不能不想起范仲淹来。洞庭湖虽未接纳过他的身影，却用广阔的胸怀容纳了一个伟大的思想。"先忧后乐"，这简练的四个字，足够岳阳人，不，足够炎黄子孙揣摩，咀嚼，传颂千年万年！这蕴涵深深的四字哲言，使洞庭湖的金秋更加丰硕，景色更加迷人，使中国人的精神永远奋发向上。

     时逾千百年，古人辉煌，诗辞辉煌，洞庭辉煌，我还能说什么呢？洞庭湖，其实我大可不必在妳的怀抱里念世事之沧桑，发思古之幽情。尽管妳有过围垦之苦，淤塞之忧，岁月更替，季节变换，妳显得清癯了，但妳依然美丽妩媚，妳不但有着照人的哺育湘楚大地人民的自然山水，更有着瑰丽的养育中国文化的人文山水。就凭这一点，妳无需借用"巴陵无限酒"，便足以"醉杀洞庭秋"了。